11月14日聚宏鑫操盘，山东湖西王集团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湖西铸业”）董事长朱启军从欧洲回到山东单县，决定立即将新一轮技改提上议事日程。
这趟欧洲之行，朱启军拿下了意大利一家主机厂商的“压箱底”订单——这是一度被欧洲企业垄断的顶尖核心零部件订单。
朱启军恨不得把办公楼推倒，赶紧上马新的生产线。
这一次，湖西铸业不但找到了新客户，而且自2020年技改以来累计开发的新产品若全部实现量产，预计将带来超过6亿元的收入增长。“订单追着来”，多家银行也主动表示愿意为这次升级提供支持。
他渴望抓住的，是稍纵即逝的“质变”之机。就在今年6月，湖西铸业再次拒绝了一份国内车企的大规模低价订单。放弃的，是唾手可得的“量”；争取的，则是金字塔尖的“质”。
这一年的起起伏伏，让朱启军更加坚定了“攀高端”的决心。在他看来，如今正是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迈向全球产业链高端的窗口期，某种程度上讲，“现在是中国制造最好的时机”。
“反内卷”：砍掉低价订单，转向高端制造
“身处‘十八线’小县城，也能孕育出世界级的精密制造。”这是业内对成立于2005年的湖西铸业的评价。
但作为一家曾处于“内卷”红海中的典型企业，湖西铸业的转型，始于一次艰难的“断腕”。
早在2022年，朱启军就作出过一个让同行瞠目的决定：停止与一家合作超过15年的国内头部主机厂商续约。作为采购并使用湖西铸业高端铸件进行整机生产的直接客户，高峰时，这家主机厂商年订单额达2亿元，当时占湖西铸业产值的80%。但这种单一品种的大批量订单，利润实则极其微薄。
湖西铸业拿下了意大利一家主机厂商的“压箱底”订单
铸造业的最大客户来自汽车行业。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汽车行业收入超10万亿元，同比增长4%的同时，利润却降了8%，利润率仅为4.3%。每年降成本的目标下，主机厂商只能不断向上游转嫁成本压力，拖延账期已成行业通病。
与湖西铸业合作多年的这家主机厂商，2021年利润率连1%都不到，年度议价下其采购价持续走低，付款也不及时。2021年，其订单让湖西铸业几乎没有利润可言。
“这样的大订单，要价没价，要账没钱，只有量，要它何用？”朱启军痛下决心，转向“多品种、小批量、高难度”的高端制造赛道。
彼时，恰逢行业洗牌期，全国铸造企业数量已从2016年的3万多家锐减至2万余家。企查查数据显示，截至今年12月9日，全国黑色金属铸造相关企业存量为1.92万家。
行业洗牌加速，下游厂商不断压价，透支的是供应商的生存空间与创新意愿，对产业链可持续发展构成严峻挑战。去年7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次提出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今年，“反内卷”成为贯穿中国经济转型的关键词。
拒绝“内卷”，对一家中小企业来说，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硬实力：“零缺陷”如何造就？
2021年，湖西铸业投资5.6亿元建起智能化生产中心。本轮技改的核心目标，直指铸造行业的“硬骨头”——对化学成分、球化率的精密控制，以及对机加工硬度、变形和精度的极限追求。
全新的生产线上，为欧洲客户研发的ADI（等温淬火球墨铸铁）精导齿转向节成了明星产品。
转向节有“羊角”之称，是控制汽车行驶稳定的核心零部件之一。而ADI这种高性能工程材料，将铸铁抗拉强度提高到钢的同等性能，重量却轻了10%-35%，成本较锻钢、铸钢低约20%，是实现重型机械轻量化的关键。早在2016年，湖西铸业就已启动研发，是国内该领域的先行者之一。
2021年，湖西铸业投资5.6亿元建起智能化生产中心
然而，投入巨资技改，市场在哪里？
2021年春聚宏鑫操盘，一次跨国家庭视频会议成为转折点。眼看父亲背水一战，在一家世界500强企业任全球客户经理的女儿朱琳决定辞职回国，担任湖西铸业副总经理，帮助企业开拓国际业务。
朱琳的国际化视野与商务能力，为企业“出海”打开了局面。2022年7月，湖西铸业与一家意大利企业达成合作，一次性成功开发80件ADI新产品。
2024年，朱琳飞行里程达172299公里，到12个欧美国家开展全球业务。今年以来，她已在全球飞行了40多趟。
凭借连续12个月实现“每百万件零缺陷”、100%订单交付率、100%新产品一次交付成功率的表现，湖西铸业一次性通过沃尔沃铸造审核，2022年、2023年连续两年入选美国卡特彼勒公司全球卓越供应商，2024年进入德国大众汽车集团供应链。
“零缺陷”“100%交付率”……这些指标所指向的极限制造能力，不是仅靠5.6亿元的硬件投入“砸”出来的。
湖西铸业的工程师，没有一个985、211大学的毕业生，全部来自单县周边地区，毕业于地方高校
“再微不足道的个体，也可以创造奇迹；再落后的地方，也有伟大的存在。”湖西铸业厂区里的这幅标语，道出了企业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湖西铸业的工程师，没有一个985、211大学的毕业生，全部来自单县周边地区，毕业于地方高校。
“我所有的能力，都是湖西铸业用废品堆出来的。”湖西铸业技术部长吕超坦言，“哪个民企老板能容忍废品堆积如山，技术部长的位置还坐得稳稳的？！”
战斗力背后，深植着对“人”的关切。今年10月，朱启军启程前往欧洲。临上飞机前，他得知一名等待换肾的员工终于找到了肾源。
“赶紧安排10万块钱！”朱启军随即把这几个字发了出去。
“湖西铸业为什么能做成别人做不到的事？当企业成为员工可以倚仗的平台，这个企业才有战斗力。”得知此事后，一位世界500强企业的中国区总裁感慨。
2024年，湖西铸业实现销售收入6.8亿元，同比增长15.36%，出口额同比增加80%。与2022年相比，湖西铸业营收没有太大变化，但订单结构发生了根本性改变，来自世界500强企业的订单占95%。
窗口期：一场贸易战，把企业“打明白了”
真正的考验出现在2025年。用朱启军的话说，今年这场贸易战，彻底把他“打明白了”。
4月，美国宣布对中国商品加征总计145%的关税，超四成美国客户要求推迟发货。朱启军急得牙疼。这时候，一个朋友说，老朱，别急，全球只有你们一家能做这个，他们找不到别人。
太平洋另一端，安全库存还能让美国客户再撑2个月。结果到6月，美国客户要求湖西铸业将零部件空运到美国。
由于双方采用FOB（船上交货）模式交易，进口商不光承担运费，还要承担高额关税，但他们更难承受的，是来自北美主机厂商高昂的违约成本。
湖西铸业销往美国的产品3年前已被加征25%的关税
3年前，湖西铸业销往美国的产品已被加征25%的关税。当时，和湖西铸业竞争的还有韩国和印度的产品。
面对不断推高的关税成本，美国客户不仅没有转向其他国家的产品，还不断发来新订单。
世界500强企业的供应链体系，对供应商考察周期长达10年，不会轻易撤换。即便启动替换程序，新供应商从样件通过到实现批量切换，至少需要2年的验证和考核期。这套机制，不会因贸易战有丝毫改变。
“对于主机厂商来说，3年时间足够更换供应商。还有新订单，意味着他们坚定地选择了湖西铸业。”朱琳分析，“供应链的稳定性和可靠性，远比一时的价格更重要。”
几乎同时，欧洲市场也出现变化。
俄乌冲突大幅推高欧洲能源成本，本土制造业持续承压，一些主机厂商不得不亮出原本牢牢掌握在欧洲企业手中的“压箱底”订单，面向全球招标。
朱启军的欧洲之行恰逢其时。他拜访了一家意大利客户。12年前他曾到访这家企业却空手而归，这次终于将订单收入囊中。
此行让朱启军更直观地看到欧洲制造业的系统性困境。他很感慨，在中国，电力的获取经济、便捷且稳定；但在欧洲，能源供给已拖累了制造能力。墨西哥、印度虽一度被视为中国制造的竞争者，但在电力等基础保障的稳定性上，仍与中国存在明显差距。
当欧洲高端供应链紧密咬合的产业链条被撬开，手握“压箱底”订单的朱启军确信，冲刺产业链高端的窗口期，到了。
新角色：成为“不可替代”
无惧“价格战”和“贸易战”，这种底气，来自湖西铸业在全球产业链中不可替代的角色定位。
今年，欧洲一家世界500强企业为一件新产品在全球询价，采购人员给湖西铸业打来电话：现在，全球就剩下你们一家没有放弃，而且技术上还能满足要求，一定要坚持！
这通电话，点破了全球高端制造的痛点：世界500强企业的产品标准全球最高，但其所需的，往往是小批量、高难度的创新部件。这类订单，大企业不愿接，普通企业接不了。
高端铸造门槛很高，在客户规定时间内把新产品构想变成现实，供应链要具备强大开发能力，铸造、机加工、涂装，都要跟上主机厂商节奏快速创新。全球范围内具备这种能力的供应商并不多，这是一种稀缺的产业资源。湖西铸业所具备的这种研发能力，恰恰是其他接大批量、低价格、单一品种订单的企业所缺乏的。
“我们接的新产品越来越多，难度越来越大，都是原来不敢想、干不了的。”朱琳说。但这种挑战如今令团队兴奋。她举了一个例子：有件新产品前后调试了21次才成功，研发成本不菲，“但我挺开心，终于可以挑战一下！学费总是要交的。”
湖西铸业产品仓库
高难度，对应着高价值。公司去年开发的项目超过80个，新产品数量同比增长197%；今年以来，专为欧洲客户研发的新产品数量同比增加140%。全球四大农机巨头的订单接踵而至，高端农机领域订单大幅增长。
轻量化浪潮下，湖西铸业的产品已从汽车零部件，拓展至农机、风电乃至机器人等新赛道。在减速器、机器人关节等高负荷、高耐磨性零部件中，ADI产品开始大量应用。
今年，朱启军在意大利、法国、德国走了一圈，拜访客户，参加供应商大会，现场拿订单。一家世界500强农机制造商拿出一个样件图纸问，这个你们能不能做？朱启军没有丝毫犹豫，接下了图纸，带回国研究。
迎难而上，源于一种清晰的追赶意识。今年秋天，山东阴雨连绵，玉米泡在庄稼地里。面对极端湿涝，大量普通农机束手无策，抢收一线极度依赖少量的高端履带式收割机。
这一幕，深深触动了朱启军：“中国制造一定要做强！”什么是做强？在朱启军朴素的认知里，就是做别人做不了的、做别人做不好的、做别人不愿做的。
今年10月，全球商用车巨头斯堪尼亚在江苏如皋的生产基地开业，朱琳作为供应商代表受邀出席开业仪式。
斯堪尼亚是首家在中国获得全资卡车工厂生产许可的欧洲商用车制造商，如皋基地是其全球第三大生产基地。就在前不久，湖西铸业升级为斯堪尼亚一级供应商，产品无需来料检验，直接进入斯堪尼亚生产线。
这是全球产业链重构的最新一幕：欧洲企业不仅将“压箱底”的订单交给中国工厂，更将新的生产基地设在中国这个全球制造枢纽，让“中国制造”更深地嵌入全球高端供应链体系。
齐鲁晚报记者 蔡宇丹
大众日报记者 李振 石少汛 王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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